巾城来袭，先发三首
五
他不会在任何人的
舌头中寻找到
为了人类的语言，
继续活着的人类。
——米沃什
可是我依然活着
在这片寂静的荒野。
凌晨三点
响起枪声。
我在血流成河的尸首间荡气回肠地流淌，
仿佛那也将是我的命运。
那条著名的长安街
天安门城楼上挂着药铺的招牌，
我用安非他明抵制睡眠，
却无法抵制蝙蝠的舞蹈。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
凌晨三点
我们失去了自己的身体和语言。
那座举世闻名的广场
曾摆着纪念伟人的横幅，
曾有无数青年围成拥挤的圆圈，
曾有无数个夜晚他们无眠；
三十年过去了，
那些青年嘹亮的哭声逐渐变得喑哑。
当那些黑白照片泛黄而显得脆弱，
我却依然残喘地活着。
甚至，我仿佛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仿佛一个初生的婴儿
看不懂照片里
那一张张人脸的背后
究竟藏着怎样的感情；
那高高的纪念碑底下
究竟埋着怎样的历史；
我们
究竟在寻找什么？
女孩，我又想起了你，
我又想起了
那个转瞬即逝的
绿色或红色的你；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
你就在那张照片里。
你是照片里惟一微笑的人；
你的微笑那么突兀
那么与众不同，
使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一眼就爱上了你。
女孩，我至今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
来到那里，来到那个
充满哭声的世界，
而你
却没有哭。
如今那个时代早已过去，
那个国家早已强盛，
但是美丽的穷人们
依然赤身裸体地站在桥头
目送他们明天的美梦
像一叶扁舟般飘摇水中。
他们过着狗一样的生活
却要像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走上街头，
若无其事地拥抱，接吻，
繁殖，饮食。
很久以前
那些人也曾是项羽的子孙；
很久以前
那些人也曾富有，
也曾拥有宫殿，
也曾拥有无数臣民。
他们曾在无数个夜晚
将同一个故事日复一日地重复：
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风和日丽；
人之初，我们都有同一个名字——
或许是亚当，亦或是夏娃。
六
大地，
不要抛下我。
——米沃什
至少，不要让我
一个人走向这片开满罂粟花的荒野，
披星戴月，用毕生的精力去遗忘
身后坚实的潮水
垒起的海滨。
至少，你将看到我的脸上挂着临别的泪水，
三年、或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的身边，米黄色的桌子上
坐着另一个女孩。
一个灰色的背影，飘散的头发
有栀子花的清香。
在我稀松的梦里，
昨天傍晚，夕阳红尽的那会儿，
那块盘踞在我家后院的青石
又唱起了歌。
记得那个雨天，脆弱的纱窗里
懒洋洋地渗出Granddaddy丝绸般的声音。
我从床上惊醒，阁楼的阳台
已被鲜血染红。
我看见后院的墙像个孩子一样摇晃，
爷爷患病死去的尸体
化作那支仿佛无限古老的乐队
在杂草丛生的坡地
心如磐石。
终于，我们都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我们像那些60年代的标准浪子
走向不再标准的乡村小道。
路旁还留着红柿子的微笑，
犹如一张因年久而糜烂的嘴唇，
再也换不醒沉睡的人类
早已麻木的创伤，
再也不能像当年的老Bob一样嗤诧风云，像一只
永远不会老去的泰迪熊，
日复一日地给你青草铺成的席梦思
和某一条小溪涧底
木棉般柔软的卵石。
所以，让我们
记住这些吧；
记住所有
我们曾遗忘过的理想。
让我们享受这些，
享受我们
还拥有着足够美丽的
荒野，那里长满了
足够所有人吃上三年的粮食。
至少，我们还有天上的风筝，那些
像云一样白的风筝；
我们还有各自的笑脸，那张脸
自那个夜晚就不曾改变。
我们还可以像很久以前
坐于棱角的月坑
遥望着不远处那个水蓝色的星球，
广岛升起蘑菇云，太子港街头
迷路孩子的哭声小得几乎将世界原谅。
女孩，我们的胳膊
正搭着同一张桌子，我们的手
正以同样的频率挥动钢笔；
那些千奇百怪的几何图形
宛若光怪陆离的历史，
历史背后，是那张红色而细腻的脸
在永恒地下落。
空调的冷气抓狂地喷射，
窗外妖艳的喧嚣愈演愈烈，
我的身边，地平线缓缓下沉。
那是三年前——亦或三十年前的初夏，
我与你邂逅于一场游戏。
远处
沸腾着郁金香和烧红的铁。
残月落。
拂晓无声。
七
明天，不
明天不在夜的那边
谁期待，谁就是罪人。
——北岛
夜的那边，有温柔的笛声，
风信子和亚热带雨季的浪漫，
蓝色小屋里，天使和水獭慵懒地接吻。
夜的那边，空旷的沉默，
壁炉微亮，缝纫机前
平躺着竖琴和少女。
我是一个罪人，自出生伊始
注定了特殊，
我自黎明而来，徒劳地望见
正午阴冷的残阳
将皑色草坪忧郁地灼烧。
窗外的战场响起失落的号角，
孤独的红房子早已四面楚歌，
这里是白昼，
这里的人们从未卸下铠甲，
这里的山庄从未停止融化。
这里是白昼，
也有风雨，也有灰色的高速路上
飞驰的碎片；
也有一个巨大的火球永久地长啸，
也有孩子脸上转瞬即逝的童真；
也有软绵绵的海滩，
和比基尼背后
再也换不醒青春的陨石。
这里是你的明天，
谁期待，谁就是罪人。
可是当你无奈地惊醒，
忧郁的山谷
再没有甘甜的露水。
你又一次成为罪人，
将每个人的罪
都变成自我。
你是惟一还在期待的人，
尽管昨晚，你曾发誓
要忘掉所有。
灯心草缓缓唱起一支古老的歌，
岁月流尽，多少金戈铁马早已消亡。
蓝色的星球受困于透明的灯泡
脆弱的钨丝
再也看不见希望；
藕断丝连间，
小提琴家还在卖力地演出，
昏昏欲睡的听众
再也不知该为谁而最后地鼓掌。
正午的公园行人泪流满面，
米黄色的街头流浪的影子返璞归真，
乞讨的老人裹起塞满硬币的布头
迎着旭日般的残月
最后一次
走向末日尖叫的大街。
最后一次
我们等待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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