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琐忆(虐杀的童年之二)
元宵节这天,家家户户都要吃汤圆,是一直延续至今的传统,古老而又温馨,没什么新鲜和出奇.
只是我小时候吃的汤圆都不是用糯米面做的,原因是故乡没有水稻,都是旱作物.偶尔买点米,大人除了在年三十这天吃顿米饭,平常根本舍不得吃.常在玉米面的稀饭锅里抓一把米"打底",等饭熟了,用长勺子慢慢捞起来,放在我们小孩子和老人的碗里.或者,用一把米和在大量的胡萝卜碎块里煮一锅"萝卜饭".在现今看来,这仍然能算得上是一级的美味.可我们小时候却实难下咽.
汤圆也是玉米面的.但不是普通的黄玉米,是一种紫色的粘玉米.放在水里浸泡后,再用石头磨磨成粉,然后晒干,最后用一只很细的粉筛筛出来就成了.
玉米面和糯米面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白,也是粘性十足.只是吃起来的时候没有糯米面爽口.有一股腌嗓子眼的玉米味.
记忆中做汤圆的馅只有两种.一种是腊猪油和红糖的,一种是红塘拌碎花生仁的.这在现在也很常见.只是我们小的时候只能在元宵节这天才能吃到而已.
元宵节最热闹的还是晚上.我们小时候每年必玩的就是"舞扫火".
吃过晚饭,小孩子就三五成群的走到麦苗地里,拿出几乎准备了一年的高粱穗作的旧扫帚,在一头点着火,然后在手里转成一个火圈.大人们会根据火的颜色来推断当年是干旱还是水涝.没有扫帚的小孩子,会用小麦杆临时扎几个,可是这种现制的火把,燃烧时间远远没有扎得特结实的扫帚把来得长久.
至于在麦地里舞扫火能增加麦子的产量.这种毫无根据的迷信说法,不知起源于哪里,无从查考.只是更加煽动我们小孩子的疯狂焚烧而已.最后,麦苗因为我们的严重烧伤而减产,到是可以肯定的.大人们明知有这些害处,却绝少会阻止.他们大概也是要分享了我们的快乐吧.
最单调,却很麻烦的是玩"兔子灯."
大人先用竹篾在一快一尺多长半尺多宽的木板上扎成兔子模样,外面糊上几层报纸,里面放一只小煤油灯.木板下按四只可以滚动的木轮子,让我们小孩子在夜晚的小路上拉着走.乡下的路坑凹不平,常常走不到几步就翻了,里面的灯火就会将"兔子"烧成灰烬.现在想想实在是得不尝失.也许其中的乐趣是在制作的过程中呢.
记忆中,三叔也仅仅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做了两次这样的灯.第二次为了防止灯被火烧毁,三叔用一只没底的空农药玻璃瓶罩在灯上,让我玩了很久才毁坏.这其实是借鉴了那时农村的一种消灭害虫的技术.将一个玻璃瓶的瓶底齐齐的截断,有一种很简单却很有效的办法,就是用一条浸透火油的棉花条环绕在瓶底半寸的地方,点着火,待棉条烧得快熄灭时,将瓶底迅速放入冷水里,瓶底就会因为温度的陡将裂掉下来.村里人在夏天就用这种灯罩罩在煤油灯上,下面再放一盆水,然后在夜里安置在棉花地里,吸引各种害虫来自投罗网.
让我们在元宵节这天玩这种灯,委实是浪费.好在我们玩得很少.
我们最喜欢玩的是"老鼠灯".
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在活老鼠的尾巴上捆上沾满火油的棉花,点着火后,就把它放到麦苗地里,让它拖着一团火球在地里没命的乱跑.我们便大叫着在后面赶,直到老鼠被烧死为止.
现在想想,那是一种多么紧张而刺激的事情啊!
但是,玩这种游戏很危险.不小心就会被老鼠咬伤.大人们都极力反对.我们总是避开他们,溜到很远的空地里去玩.有一次,我的手就被老鼠咬出血了,回来被爷爷狠狠的骂了一顿.以后每年元宵节,大人们都要搜寻被我们藏起来的活老鼠.但我们也总是有办法藏得很好,这个元宵节特定节目一直坚持到我上了高中后才告终.
还有一个必须有大人参与的游戏:放洋灯.
这种土制的"洋灯"其实就是一只小型的热气球,用竹篾扎成直径一尺多到两尺多的球状,外面也用报纸糊上几层,下面吊一只火油瓶,点上火后,灯就会慢慢飞上天去.这是一个技术性很强的制作,最难控制的就是火油的喷射量,经常灯没升起来就已经被烧毁了.所以必须要准备好几只,才有可能放飞一只.有的就算是飞起来了,也可能因为风力因素或是重量与浮力不合理,飞不多远就中途夭折.我记得小时候也只放成功过三四次而已.
洋灯升上天后,乐趣才算真正开始,大人小孩子都欢叫着跟着跑.我们称作:接洋灯.
因为那时的农村大都是草房,如果掉在人家的房子上,后果可想而知.接过洋灯的人都明白"慌不择路"的真正含义.好几个大人拿着长竹竿在后面满山遍野的追,"逢沟过沟,逢河过河"是接洋灯的一贯做法.有时风好,灯会飞过好几个村庄.那种艰苦和劳累不是我们小孩子能胜任的.
这应该是属于元宵节里大人们的乐趣了.
听说现在的故乡已经不再允许放洋灯,小孩子也肯定不会再玩"老鼠灯",大都是独苗,大人们不会舍得让他们冒险的.商店里有的是各种漂亮烟花,只管尽情的放好了.至于"舞扫火"的传统风俗,大概还在吧.
写到这里,我又思念起故乡来.真是剪不段的乡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