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人,他爱过我
有个人,他爱过我
最近一段时间,我患了健忘症,总是恍惚记得什么,待要进入记忆的细节,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恍惚记得:有个人,很年轻,他爱过我。我却不经意把他弄丢了,就好像丢失一枚硬币,分明听到坠地那声脆响,却因为仅仅只是枚硬币,不肯作出俯首弯腰的姿态。自以为很睿智淡定,可以洞穿人情世故淡泊人间冷暖,于是,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浅笑,风轻云淡地一路前行,等把所有风景匆匆掠过,终于明白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已韶华匆匆,青丝覆雪。才有闲暇在微凉的秋夜里缓慢地梳理那些眉间心上的零乱。
今夜,象所有睡眠质量很差的老人一样,我用光秃秃的牙床反复咀嚼撕扯牛筋般柔韧的旧时光,有些人和事象唾沫星子从不停的在咳嗽中溅飞出来,濡湿床前月光。睡不着,那就想起什么吧?关于爱情,那是什么时候?好像比现在要年轻得多吧?那时我体态轻盈媚眼如丝,如醇酒发酵得柔绵香滑恰到好处,酒精度数不高不低老少皆宜。
已记不得谁饮了我,我醉了谁?这红尘中一场又一场匆匆晗首的别离。
那个人,爱过我,那么隐密,若暗夜里飘忽的一缕桂花香,除了相似季节的些微惆怅,再无线索,我用很多年无所事事欲眠难眠的午后回溯当时情景,可一切象被流水带走了似的,任怎么努力都无法记起他的名字。今天写下这段文字,只希望有一天他能看到,他费心守护的那个女子在岁月的残桓断壁后梳理关于他的一点一滴。
他是该叫我姑姑的,虽然遇上他时,他已成年,有可以照顾我并娶我的能力。可是,他那么年轻,年轻到声音里没有一点杂质,只一个晴朗的笑容就能让我的心情在蓝天白云下放飞风筝,他给了我一所房子,有普通格子门窗那种,不大,刚好住得下我们两人,小小的阳台在春天爬满深紫浅紫的牵牛花,每天清晨,那些小喇叭挤在风中摇头晃脑吹奏热烈欢快的婚礼进行曲,仿佛为我们预演人生最美的华章。房里有床有桌子有餐具,俨然一个家的雏形了。只等他求婚,我答应,就可以添上一个孩子完善成健全稳固的社会细胞。可是,我告诉他,你应该有年轻得如春花般绚烂的爱情,而这种忘乎所以的投入只有和你一样年轻的女孩才给得起你,如果,你去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爱过一次,涉过沧海之水,看过了巫山之云,那么你才可以再爱我,我是沧浪之后的平静,白驹过了的淡定。是一个慵懒女人在灯下轻轻翻开诗卷的削瘦身影。我不要他错过人生喧哗绚耀热烈的夏季而一下子步入轻寒的秋,没有经过炎日的炽热是不能体会秋的静美,所以,我轻描淡写地说“太年轻的爱,我不敢要”就象拒绝一次无关紧要的约会。
房子还留着,秋天阳台萧瑟冷清,月亮圆了又缺了,院子里的桂树淡淡的黄着,撒落一地的碎粟,那香气就蔓延开来,把整个房子乃至心情酝氤在熏醉的氛围中,有时我会去住上几天,屋里有他不久前住过的痕迹,一两件没洗的衣服,搁在桌上没收的茶杯,没放进鞋柜的拖鞋,他出门只知道换鞋走人,从来不记得随手把拖鞋收到柜里,仿佛无声地告诉来访者,这里有男主人,为此我严肃教育过他N多次,他还笑:怕什么?迟早的事,难道,你想把我的鞋丢了?他笃定的以为,明年的春天一双玫红和一双深蓝卡通拖鞋就应该会无所顾忌地在玄关相亲相爱了。而我,只是默默地把他的鞋收进去,我的摆出来,因为,秋天的第一个星期后我就没再遇上过他了,虽然我们还共同拥有这套房子的钥匙。就这样来来去去,在对方刚离开的温度里期待相逢,哪怕是折身取回一件落下的物品都有可能重新开始啊,这不是命运作弄,有很多方式可以重新开始,只是都刻意的躲避,比如,留一张温馨的字条,在下雨不成眠的深夜,拨通那组捻熟的号码,告诉他:思念,软弱,渴望和内疚。我知道他一直在等这样一次机会,一个可以逆转偏执与倨傲的转折点。我都知道的,他几尽崩溃地挣扎在自己的执着边缘。舍不得放弃,这个游离于他现实的女人,可不放弃又能怎么样?我拒绝得如此不容回旋,不相信爱情可以跨越年龄鸿沟,一脸无辜站在河的这边,看他努力如跳梁小丑。纵使他付出那么多,感动过我那么多,我还是怕啊,怕自己输不起,人生这个大赌场,我从来就是个运气极差的劣徒。
那个房子,他叫它活死人墓,里面住着杨过和他的姑姑小龙女,他们分别17年此情不渝。而现在,这所房子里住着他和我,宽大柔软的席梦思代替了冰床,我们相拥而眠,从不逾越,纵使窗外野猫把春夜叫得浓稠腻滑。他敬我如师尊,小心翼翼,亦宠我如小女儿般,任由无理吵闹。我们对彼此没有称呼,因为我们找不到合适的符号来称呼对方,以至于若干年后我一点都想不起他的名字,甚至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只在休长假才回到北京的家和位于北京西郊的活死人墓,把我从昏睡中唤醒。
从秋天到冬天是如此的漫长,一个人出门往东而去,一个人从西转弯进来,叶子落完雪花儿飞尽,看来我们真的无缘,墓室早已变成冰窖,适合保存新鲜得来不及开放的爱情。
次年春天,我再去,房门已经换锁,从窗帘和阳台的风景来看,显然,这里已经换了主人,我们该离开了,这座摈弃人间纷纭的古墓,杨过温柔而深情地称小龙女为妻相爱百年。我却不记得他的名字,而且连别的替代称呼都没有,我们是朋友而超越了朋友,象情人而没有做过情人,似师徒却无其实,我不知道我们做过什么?红尘里的一小段美丽错误吗?通透极致得记忆都不肯染色。
很想有人告诉我他叫过什么?可是,除了我自己,谁又知道这场隐密的情事?关于他,关于清晨与黄昏,我终究心存忐忑,不敢涉过岁月的河,怕淹了自己也怕拖没了他。婚姻的独木桥上容不得两人携手并行,转身是最佳选择,我向着我的暮色深处,他走向他的春花满园。
那个人,他爱过我!年轻不是他的错,是我,以放弃守护灵魂的墓地并此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