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
《通向落日的大街》
小男孩站在窗前。
窗开着，
涂着油彩的穿堂风吹散了塑料桌椅。
小男孩凝视着天花板，
在他这个年纪
课本里
还没有血腥的字眼。
时钟敲响七声，
小男孩抬头看见了天空，
他忽然依稀记起爸爸的模样。
爸爸长得很高，
妈妈说
爸爸从那座空中阁楼落下之前
曾久久地注视半空飞翔的候鸟。
小男孩的脸颊躺下无名的泪，
他把头缓缓伸出窗外，
他感到身后有一双无形的手
在苦苦地哀求和叹息，
可是他不愿回头。
他没有说话。
阳光即将躲藏起来，
七点零七分
初夏的大街有一些喧嚣。
小男孩听见蚂蚁归巢的声音，
他想起外婆家的院子
院子里那口深深的井
黑暗吞噬了井水。
他希望自己再也不要看到那口井、
井边的树、和树下的
北极星，
他要躲起来，越远越好
越久越好。
他蹒跚地变成一只蚂蚁
匍匐在思维的沼泽中。
桌子上的花是假花，
他从未认真看过一眼，
如今那些花早已布满灰尘，
他要坚强地爬上去，
尽管妈妈不在那个地方。
妈妈在浴室，
那里很干净。
小男孩想起了妈妈。
妈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爸爸说的，
小男孩清晰地记得那时
爸爸眼眶里忍住的泪水。
爸爸离去以后
妈妈砸碎了家里所有的镜子，
从此学校里的人不愿再看他的脸。
小男孩关上了窗，
他觉得有些冷。
红色的沙发上放着金枪鱼和书包，
他看见崭新的课本
隐约从没有拉上链的开口透出。
小男孩最后一次细细地端详那些景致。
家门在另一侧。
小男孩很久没有走得如此轻松
（尽管嘴角
还淌着鲜血），
楼梯很窄，但他
只是感觉到黑暗。
晚霞开始变得黯淡
夜晚就是冬天。
小男孩走向大街。
半小时后
他们在浴室里发现了妈妈被肢解的尸体。
《樱》
你们三个，她说——
站到门后面去，不要
回头。
可是，你看到了吗？
那是我们的樱花园，
世纪末的时候
她还曾绚烂如织。
那些人的青春站在树下
她的发髻在叶子的暗眸里
拥有深色的光泽。
她解开垂在地上的阴影，
她的裙摆连着树根。
他记起一句不知名的台词——
谋杀，两次。
水面上漂浮着星斗，
红房子的主人卖掉了他的耕地。
现在三个小伙子扛着锄头上去了，
他们要开垦出一片樱树林。
终于有一天她要回到远方去，
很久以前她把另一半风铃
刻进了那段童年。
他们三个站在门后，
空地上立着一面环形镜子，
镜面没有想象中的亮光。
云彩的背后不是彩虹，
彩虹也没有七种颜色。
昨天他们漫步的时候
曾将自己的名字遗忘。
她出身在冥河与忘川的交汇口，
她说，移动的冰山
不会将那个快要到来的黎明
变成救世主的模样。
他们觉得没有一天不是在煎熬
从生到死，抛金如水。
红房子的主人度过了一生最蹉跎的岁月，
现在，他要
赎回失去的领地。
可是满山遍野
他什么也没有看到。
你们，她说——
你们走吧，不要再回头。
扔过去的刀砸碎了原野的旷寂，
他们发现
没有那面镜子。
红房子在那个晌午终于被证实
是一场虚幻。
他想起一个年迈的诗人
拖着沉重的脚步
宣称自己去过了天堂。
或许对他来说饕餮和淫欲都不是罪过
贪婪、懒惰、愤怒、嫉妒，
这些甚至都是美德。
他看到傲慢正像个孩子一样
带来如梭的春雨，
她站在天花板下的身影
像一杯温暖的水
等着陌生的季节将其拥抱。
可是樱花园不会被铲除
因为那是所有人的希望。
他们将为此等待。
《随感或抄袭》
一
自从看完帕慕克的《黑书》已经好几个月，但是其中的一些奥秘却挥之不去。我始终不确定自己的选择，似乎总是徘徊在忧郁和懦弱的抉择过程中，而这个真正的抉择，却总是因为不忍心亦或不情愿而不愿作出。或许根本没有最终的抉择，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不过是为了某些徒劳的（甚至是编造的）寻找而经历一个又一个自己为自己设计的过程。人不是沉默的动物，而太多时候又缺少说话的阅历，于是刻意升华的过去逐渐变成了如今理直气壮的借口。很多时候我们不能保证看到的是否真实，却宁愿相信一个昨日黄昏时听到的注定是谎言的童话。
当如梦倒在布满旧杂志、没有头的芭比和青铜碎片的小店时（我忽然忘记了店主的名字），卡利普或许正仰头看见了北极星。他突然发现北极星其实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很久很久以后的一天（那时黑书里所有的人物都已被遗忘），北极星将从那时的星宿中永远地消失。那时或许会有另一个女人倒在一家布置得一模一样的店里，身前拖着血痕，表明她的遇害地点是门外的大街，而她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走进（最后一次！）伴随她一生的杂货店，然后死在那里（帕慕克说，写作最忌讳的用词是“然后”）。
卡利普注定不会变成耶拉，因为耶拉也不是他自己，耶拉并不知道耶拉是谁。当如梦最后一次凝视着卡利普的时候，她说的绝不是“我爱你！”，亦或“啊！”（临死前惊诧的惨叫），而是：
你是谁？
卡利普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于是他朝着墙喃喃自语：
我是谁？
这时不知道谁出了一刀，（地点突然变成了大街），耶拉看见如梦踉跄着脚步走进杂货店（耶拉这时还活着吗？）。二十分钟后，警方封锁现场，卡利普开始下一场戏。
二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这或许是真话，或许是假话，事实上没有人知道爱情的答案。套用博尔赫斯的理论，爱情或许只是一个字，这个字包含了所有人的情感，人的本能，人造出来的东西，人发明和利用的东西，人的本体、能指、涵义、隐喻，亦或即人或人与人的本身。这个字绝不是一般的读音，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它的读音，没有人猜得出，没有人曾读过。这个字所揭示的即是爱情最真实的意义。
很久以后（也可能是很久以前），（在梦里？）一个人不小心（出于一种奇异的景观刺激）将这个字念出，于是他看到了奥林匹斯山矗立在云霄，而他做到了阿弗洛迪忒和宙斯都没有做到的事。他看到地平线在上升，亦或是他在上升。他感到自己不知不觉坐上了宙斯的坐席，而身前的赫尔墨斯正恭敬地听候吩咐。最初的几秒是惊愕的，然而巨大的虚荣使他很快认同了自己的地位，尽管当时纯粹是无意识，他早已不记得那个象征着“爱”的崇高的字眼是什么。
脚下的浮云正以玫瑰状散开，他想起但丁临死前曾找到一个著名的炼金术士为自己做黄玫瑰的实验（显然，根据博尔赫斯的论述，那个人的名字或许是格里斯巴赫）。这时地面上的人们正在暴动，他们觉得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因而自相残杀。他不愿意让出自己好不容易坐上的宝座（他说：“只有我说出了那个字。”），他找到一个名唤诺亚的人，命令他建造一只方舟。在船造好的当日他放下大水，却忘了人们还来不急上船。
这时他看到了不愿意看到的一幕，那个叫做诺亚的人（女人）正是与他一周前分手的女友。在历史惊人地重现之时，总会有一些东西不尽相同，他被赶下王座，赶出神殿，从此再没有一个人提到过爱情。他知道自己其实从未将那个字说出，那一切不过是他因为失恋而做的梦。
三
明天存在于北岛的一首尘封已久的诗篇中。萨特曾将通往狭窄光明的道路称为“墙”。麻风病人聚集在一起，他们的手中有尚未融化的火焰。
《十月的孩子》
那本白色封皮的书
仿佛很遥远。
轻抚去的灰尘
流离失所，露出
质感的白骨。
（很久以前
它曾被轻轻打开。）
一个孩子站在那里哭泣，
（他的身影
微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哭声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底，转瞬即逝着
一只青蛙或一条蟒蛇
惊恐的双眼。
（余光游荡着，风
掠过麻木的水仙池。）
撩起水的手出乎意料的纤细。
那双眼睛如此平和，
想起很久以前
那片青如碧玉的草原上
他和兄弟们曾将约瑟卖到埃及。
他说话的声音像一个卸去了盔甲的老人，
褶皱的手垂在膝盖上
像两团纸做的砖。
十月的孩子死在孚日冰冷的河流，
二十年后
所有人变得平静。
可是你们看到了吗？
那黑暗中摇摇欲坠的十字
我们为什么要把它当作稻草人？
我们为什么要让每一条河流
都装满眼泪？
黑暗中的亮光谁也无力察觉
可是它却将天空撕碎。
总会有人难过，
总会有人感到惊恐；
或许某个角落
鸟的黑羽毛还在不住地呻吟：
快救救我，我很痛苦……
或许，我们应该相信。
我们应该相信
那些本能的罪恶
在他们看来
源自善良。
那个孩子的心在哭泣，
墨绿的树林里
隐居的女人忐忑不安地瞭望。
树林的某一处曾留下哥哥的影子
那个影子
盛满了一整个星球的不解。
女人想起自己年少的婚姻
想起那个男人
曾用粗糙的大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四目相对时稚嫩的爱慕
多么像一九八四年十月
那张永远定格的黑白照片。
那时，或许就连她
也还是个孩子。
然后发生了一切。
然后他们走了过来。
究竟是为了彼此的爱，
还是为了
伴随一具又一具尸体？
亦或
仅仅出于一种奇妙的懦弱？
亦或
本没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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