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倒的坟墓之歌
一
她坐在栏沿的姿态像一条发光的鱼。晚霞坠入海平面，她感到沙子像饥饿的蚁群渗进裤管。
最后一朵花谢了，毫无征兆。她听着晚钟打响七声。她没有叫喊。
天是一张苍白的纸，为了海水，她还要决绝地凝望。曾经那间荒坡上的小木屋，除了温暖的墙，还有冰冷的牛奶和畜肉。她愿意再回到那里，可是没有时间了，她早已丢失走过无数遍的道路。
是你吗？她轻轻地呼唤，你曾无比潇洒地将我拐走，那座孤独的城垣你们苦苦坚守了十年。可如今再没有浩荡的光阴容得挥霍，我听到雷霆在怒吼，时间到了。那是斯芬克斯的脚步，他将带来火焰和下一个谜语。
可你们却早已漂洋过海，非死即伤。
奥林匹斯山吹来远古的风暴，波吕菲克斯的诅咒勾起一段遥远的回忆。她想起那个怒目圆睁的武士怀着痛苦和狡诈将巨人的鲜血蹂躏，天庭的愤怒历经千年变成诗人的幻想。琴声袅袅，夜的嫁衣蒙住霓虹的幽怨。
她逃了出来，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未来。她的容颜永久指向那一道七色虹的背面，她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微咸的那片海藏着阿弗洛迪忒和俄底修斯的眼泪，充斥着尘土的黑森林不再怀有当年的漂泊。
于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随着旧金山的晚风像鸽子一样飞走，那些挂着念珠和怜悯的疯子正随潮水渐渐淹没于远山与灰云。莫洛伊，一个爱尔兰人的对答，历史谨慎地将答案抹去。
她的手中攥着布满青铜锈的钥匙，十万年前它曾开启环形废墟的大门，于是那些无限的建筑和斑点从此消失在人类的眼前。当那个回到欧罗巴的美国人用鱼王和教堂让怀旧的树林重现，反季的食物和植草依然茂盛，你们却一个接一个死去。
我要去寻找大海的罪孽，那藏在海底沼泽最深处的珍珠。我站在这里，像一条发光的鱼。
她的心里，过多的思绪早已冻结脚步。“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哲人将脚印阴险地擦去。
一切没有发生；一切不会发生。
二
那些披着树皮的人们
早已死去。
荒芜的岸边
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鸟。
可怜的小孩呵！
你嘴里含着的竖笛
是否还能发出声响？
三
再次给予的黎明显得单调，红房子立在突兀的山顶。没有树皮作为伪装，带毒的三叶草趁机爬满陡坡。隆起的石块下隐现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白骨，苍蝇飞舞着，漫无目的地炫耀着身躯。天空依然沉默。
你就在那里唱歌，歌声飘不出硫酸和砒霜围起的围栏。可是你不知停歇地吟唱，直到喉咙嘶哑，风暴无情地到来。麋鹿和犀牛从很远的池塘迁徙到此，带来红头发的女孩。你看到大理石的面包闪着金光，那是这个末日的世界最后动人的光阴。
拥抱在荒凉的山顶进行。风早已吹不动尘土，无花果树的叶子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朝向彼岸的发髻。这里仅有的树木是无花果和一株银杏，开过花的竹林荒废了许久，那些原本挂在上面的风铃却依然响动。
——你知道吗？你要来这里干什么呢？为什么我们相逢在这场没有真相的梦里？难道仅仅是为了彼此的爱吗？你依然爱我吗？你曾经爱过我吗？
雨终于停了，一只黑翅膀的昆虫孤独地守望着仅有的一块未被冲走的岩石。你要抱着新娘远走，可是走到哪里去呢？你们沉睡了那么久，是否还记得走出去的路呢？还是呆在这里吧，至少在那栋墙的另一面，还有一个破败的花园，那里开着泥土捏成的郁金香。
玩捉迷藏吧，你说。可是没有回答。于是你先藏了起来，可是没有人来找你。你惊慌地跑向空地，发现新娘早已丢失。
极夜来临了，虽然曾经这里离寒冷那么遥远。你凝望着黑夜，再也不想拥有下一个黎明。不远处，那道亮光是一把刀在躁动，再也不要将它取回，少年的心早已凝成霜冻。
——你会去哪里呢？你知道我还在等你吗？你还会回来吗？你还记得回来的路吗？你知道吗，你离去后的山坡只剩下了黑暗。可是你回来后，天真的会亮吗？你真的会回来吗？
四
大海成了一片起火的荒原。
鱼的尸体连成赤道，
行走在上面的春天没有形状。
你从坡上向下眺望，
浓烟像一座遥远的城市
光怪陆离的行为艺术，
可那是你的眼泪烧成的灰。
你要去哪里？
你要跳下去吗？
“我的爱尔兰小孩
你漂泊到了何方？
你破旧的木船
是否找到了避风的良港？
亦或
你们早已在我出世之前发生了灾难？”
大海在火灾之后恢复平静。
深海的珊瑚隐藏着悲伤的秘密，
那些至今不能告诉你的
将随着明天一起消亡。
鱼群繁殖的速度出乎意料，
或许不就以后
他们就将占据你的心扉；
红房子后院的空地
分岔的小径将布满海藻和骨刺。
再没有下一个春天。
下一个春天
我还能见到你的微笑吗？
再没有下一个春天。
再没有下一场梦魇。
再没有下一个冬天。
下一个冬天
我还想站在那里看着你。
时间到了。通天塔上的钟
无力地敲响或许是黄昏的黎明。
再没有下一个春天。
我要把这里的一切映在酒杯中。
你看啊
那不是春天吗？
五
时间像蛋黄派的夹心奶油一样流走，他睡在你的脚上，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天上的云还是甜的。
缪斯的两个变形坐于话框垒起的海滨。缪斯不需要遮挡，可是画家的墨镜使这个世界产生了隔阂。画笔在纸上妖艳地抖动，颜料彳亍着找不到藏身之地。最后，尖顶的悬挂物坍塌下来。没有这幅画；没有这个画家；没有缪斯的变形。
废墟的侧面是一张上帝的脸，眼眶和鼻孔里塞满垃圾。你们认不出他了，你们已将十字架烧毁。尖刻的熊在床上跳舞，忏悔的声音从天花板的另一面飘来，显得那么虚伪和无助。
那真的是上帝的脸吗？缪斯真的是上帝创造的吗？上帝在创造缪斯的时候，是否在她们的眼睛里塞进了昆虫的翅膀？她们会唱歌吗？她们会织布吗？她们除了美丽的脸庞，还剩下什么呢？她们认识那座城市吗？
街道上坐着畸形的生物，行道树的树叶折射的阳光喷到他的脸上，像一台老式打印机打出的花。有人把脚悄悄地踩进他贴在地上的脸，街心公园的宠物狗们尖叫着闻到了血腥。
你醒了吗？你睡得那么长久。你快醒来看看我们的脸，你还记得我们吗？我们还穿着你上次买的廉价的衣服，我们还没有找到鞋子，我们不敢走出家门。那边的世界死寂了很多年，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曾经有人提着枪和原子弹要挟家里的窗，可是后来他们走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朵蘑菇云早已被写进沙漠的边缘。
你醒了吗？你看那烟雾为什么还不散去？妈妈，我怕，你为什么睡得那么香甜？你没有闻见门的缝隙里飘来的味道吗？妈妈，那是什么味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妈妈，告诉我好吗？妈妈……
小男孩的妈妈安详地死去，没有看见废墟最后的辉煌。人群的头发脱落，露出纹在脑门上的骷髅。脑浆散在地上汇成了河，有很多年它就要这么静静地流，直到他们的头发又一次长齐。
相信我，一切又会恢复。长椅上坐着一张惨白的脸，那会是未来的你吗？布道台上的牧师早已失去说话的欲望，他主持的最后一场婚礼见证了两个幽魂最后的天堂之旅。那个人说，Yes, I do.所有的人被亮光击倒。但是拱门里缓缓降下的救世主却依然被钉在十字上，他的手和脚流着鲜血，人们看到牧师轻轻地走过去，递给他温柔的海绵。但是他最终还是被赶走了。他的模样所有的人都不愿回忆；或许已悄然淡忘了。
六
黑色的星空下种着见不到太阳的栀子花，
她们走了，像一首歌。
钱包里的蚂蚁还在跳舞，
可是她们走了，像一首歌。
三点半
你也回家吧
我要睡了。
她们先你一步走了
留下俄尔甫斯静静地守望着最后的乐园里
最后的一支玫瑰。
像一首时间结束时的恋歌。
七
海伦只是一个幻影。掠夺时用的小刀静静地躺在环形楼梯的某个角落里，几百年来没有人到过那里。环形楼梯没有终点，第七百七十七层的平台上女高音永无休止地呻吟。
可是我们什么也没有听见，竖琴摆在地上（在我们卑微的面前），没有人胆敢走上前去。
海伦站在海滨的雕塑被一颗石子击碎，那些神话从此无人问津。羔羊背上的鲜肉被割下，那些人围坐着破碎的塑像烧烤。
另一些人坐着坦克和摇篮过来了，他们丢下了武器加入队伍。他们哭泣、嘲笑、饮酒作乐、夜不泯眠。
可我却呆在小木屋里，在摇滚声中敲着键盘熟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