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明白了吧，萨尔，上帝却实存在。”
——题记，迪安·莫里亚蒂

我的脚下流淌着你的监狱，
那里，所有天使的脸上
都结满黑色的冰。
他们折下初放的鲜花
献给玛瑙织成的天罩，
在荒草丛生的操场上
留下异口同声的呼唤。

我成了一名普通犯人，
你庄严的围墙让我想起了
巴托克的孤儿院。
我看到摩西从灯红酒绿的地方赶来
小心翼翼地捧着黎明最后的火种。

你带我穿过没有颜色的走廊，
我们靠在墙上的背影
刻着蘑菇云的斑驳。
那些有人经过的地方
不约而同地留下暗影，
无数个声音从那些阴影里传来
交织着刀光剑影
和孩子脆弱的眼泪。
你蓦然停下脚步，
你的双眼
又一次凝望渺无人烟的走道前方，
你的眼神告诉我
或许这条路
本没有尽头。

我被投进牢房。
从此，那些长满青锈的围栏上
将刻下我的青春和死亡。
传说你的监狱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战争，
可是我进去的那一瞬
却安静得
仿佛连苍蝇都停止了嗡鸣。
我看到那个女人坐在落满灰尘的角落
让人遗忘了她的面容。
那是我惟一的狱友，
去年愚人节的第一场画展
她赤身裸体走进《亚维农的少女》，
一阵晕眩后
落到了这里。
女人盯着我的眼睛，
告诉我她还留着
那时在美术馆门前
吃剩的半块面包。
我把稻草盖在她身上，
此时的我们或许早已忘了
地平线的方向。

一个畸形的小矮人匆匆赶来
带来午餐的消息。
我们领到了葡萄酒和巧克力，
你把它们紧紧抓在手里
直到对面的墙悄悄渗出血迹。
那时我们已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那间空旷的狱房里
你是我惟一活着的依靠。
你说你的童年
是一座没有森林和天空的地下室，
一个叫做妈妈的女人
日复一日地提着鞭子和子弹来回穿梭和嚎叫。
有一天她的子弹打穿了自己的头颅，
你惊慌地跑向郊外的荒野
第一次见到了羔羊，
第一次
在灿烂的阳光下不小心踩碎一朵野花。
你说那也是你第一次
为了另一个生命的离去而哭泣。
那朵小花从此有了自己的墓茔，
你没有放上十字架，
那是因为
没有人知道它的含义。

后来一个叫爸爸的男人收养了你，
那时你十一岁
被拐骗到湖底的小学校，
老师的名字叫光明，
长着九个蟒蛇的脑袋。
他的教鞭是卷曲的舌头，
所有的学生
都被打得鼻青脸肿，
可是没有人胆敢询问
关于游泳的技巧。
在那里你知道了
原来一加一等于二，而不是
颠倒的静物。
绘画课上
你举起一只尘封在海藻中腐烂许久的苹果
久久地凝视
直至泪如雨下
却不知如何下笔。

终于有一天你毕业了，
告别的晚会被搬上荒芜的岛屿。
那些参加的人群
与你素不相识。
可是尖利的刀片毫无征兆地跳起探戈，
他们大声喊着
只有胜利的人
才能活着走出去。
你发现自己的身上
刹那间沾满身边的人的鲜血。
无数干枯的灵魂就这样惨叫着倒下，
没有理由，不需要
同情和怀念。
那些杀了人的人
在第二秒立刻被别人杀死，
他们死去的脸上挂着机械的微笑，
仿佛自己已是英雄。
可是你毫发无伤地保留到最后
惊恐的脸上写满惊讶。
正午的暴雨洗涮了曾发生的血腥，
你被放行了。
两分钟后
你彷徨地走在陌生的大街
耳畔又想起老师说的话，
老师说，遗忘这一切，
遗忘这些你看到的、听到的，
遗忘它们，
然后
爱上这个世界。

你结婚了，
丈夫是一个绿眼睛的小伙。
你们在教堂办了婚礼，
主持牧师的头上
长满去年的玫瑰。
你们将嘴伸向对方的气管，
你感到有一束光
照亮了自己因裸露而变得性感的背。

婚礼当晚的晚会上
五个赤裸的少女
跳起狮身人面的舞蹈，
手捧窟窿的伴郎莫名缺席，
舞台的灯光
空打下一个圈。
你们接吻、饮酒，
在幻想天穹的荣耀下
想起圣约翰当年的光。
于是他抱起吉他——
走吧，去看看毕加索；
你轻轻唱起副歌——
走吧，去看看毕加索；
七十七张圆桌上的宾客都停止了用餐，
他们的伴唱响起和谐的共鸣——
走吧，走吧，去看看毕加索。

女人讲完她的故事
像一阵风一样睡去，
可那些或许真的发生过的事
却将我带进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发现眼前突然有了画笔、颜料和纸；
我的脑海突然有了一滴眼泪和一张笑脸。
放眼望去，黑暗里的空气
瞬间产生了新的介质。
你真的将一切都遗忘了吗？
“遗忘这些你看到的、听到的，
遗忘它们，
然后
爱上这个世界。”
你真的做到了吗？
为什么我们会呆在这里
呆在这迷人的夜色里
再也等不到太阳升起的那一刻？
为什么当我们靠在一起睡着的时候
他们会将毒气
均匀地在屋里喷洒？
我们究竟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我的脚下
流淌的不是你的天堂？
或许天堂
本就是一座监狱。

我抓起画笔
赶在记忆殆尽之前
完成了《亚维农的少女》。
它还将被修改，
不过至少不是现在。

意象奇特，有点啰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