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以及月亮
小时候家里很穷.好象那时贫穷是很普遍的,大家都穷.穷了就没有什么宏大的神圣的理想,填饱肚子是唯一的愿望.我的父母为了全家的衣食开销,田间地头,日夜劳作,无暇照顾我们姊妹四个,哥哥,姐姐,我,妹妹全在奶奶的手里长大.所以我的记忆里没有父母,对于幼时的我来说他们是不存在的.现在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我处的位置不上不下,所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被父母所忽视?哥哥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是家中长子,宠爱自不必说;姐姐是他们的第一个女儿,有了儿子传宗接代,姐姐这个"小棉袄"来得恰是时候.妹妹是老小,从小聪明伶俐,漂亮可爱,备受家里人的疼爱和关注.城里的大爷大娘每次回家都说要走妹妹进城上学,做干女儿.父母自是不同意,才作罢.我呢?位置尴尬,而且小时身体病弱,哭啼不住.长大后,奶奶,妈妈不止一次地给我说过:要不是村里有个大人绰号叫"二哭",非得给你叫了."就可想见幼时的我是多么地惹人厌烦.再加上性愚口讷,如木头一根,不受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也[因了我的体弱,在姊妹四个当中也最疼爱我和哥哥,那是因为哥哥是个男孩,是长子.我所感觉到的疼爱,呵护,安全全来自我的奶奶,奶奶就是小时候的我的天和地,欢笑和幸福,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依恋.
在我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吧,是春天还是秋天,我记不清了.我的住在城里的堂姐要接奶奶去她的家里住几天,还特意的找了汽车来,免得奶奶路途颠簸.奶奶本想带我一块儿去,可看见堂姐有些不悦的脸,也不好说什么了.去吧,难以舍下我;不去吧,有违堂姐的一片孝心好意;为了不让我知道,妈妈把我骗了出去,待我发觉时,奶奶已经不见了.我肯定我是象个疯子似的追去了,因为我记得我边跑边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奶奶,奶奶".现在想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哭泣呢?是一种可着嗓子要把心把肺都要倾吐出来的哭泣,是一个孩子所能用的表达绝望恐的最后方式,但它在大人眼里却是惹人厌烦的,是无理取闹的任性.我跑的很快,我知道妈妈在后面追着我.我遥遥的看见奶奶了,正走向停在路边的汽车.我叫喊着,哭泣着,我眼里心里只有奶奶和那辆汽车,它要带走我不能没有的人.可妈妈,我的妈妈,她是个大人,她追上了我,紧紧的牢牢的抓住了我,把我往家里拖.当时大街上站满了人,都闲闲的看着我和妈妈的撕扯,我想妈妈肯定很窘,想尽快的把我弄回家,可我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哭骂着,撕拽着,挣脱着,有两次我挣开了妈妈的钳制,奋力的跑向奶奶所在的方向,可我看到了汽车的绝尘而去,路上空空荡荡,哪还有奶奶的影子.我再怎么哭闹也不能让奶奶回来了,我到底还是象一只狗一样被妈妈拖回了家.
我不知道当一个人的精神支柱凭空消失,全部的世界被掏空坍塌,心里会是什么感受?我那时不知道什么是绝望,只是心里凉凉的,静静的,沉沉的.这感觉我依然体会的到.家里没了奶奶,好象也没了适合我的位置.长大成人后,和妈妈聊家常时,妈妈提起了这件事,说,自奶奶走后,我也不说话了,也不玩了,整天呆呆的,不知几次,都是在大门旁边的麦秸垛边找到已经睡着了的我.而在城里的奶奶对我的牵肠挂肚,已经到了幻听的地步了.晚上奶奶睡不着,想着哭喊着的我不知是什么样了,奶奶的心里肯定翻江倒海的难受.失眠的奶奶突然就听到了我喊奶奶的声音,奶奶知道不会是我来了城里,奶奶心想:难道是我的二妮死了,魂来看奶奶了.自此奶奶就有了些微的精神恍惚,心里莫名的焦虑,直到去世.听着妈妈的话,我的心里隐隐作痛,眼泪蓄满了眼眶,可我没让它流下来,我不习惯在父母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我装作找什么东西,低着把泪水忍回去了.奶奶在夜里辗转反侧挂念我的时候,肯定知道我也在想着她吧.我怎么会忘记呢?我永远记得我独自坐在麦秸垛边呆呆看月亮想念奶奶的情景,这是时间磨不去的记忆.
小小的我坐在麦秸垛边,象在孤岛上,家在我的身后消失.一轮素月,洒着银辉,似水无波,流澈天地之间.四周房屋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里象是一座座死寂的坟墓.月光把树的影子投到地面,想是漂浮在水里一样.偶尔的犬吠让夜更为寂静和沉默.在平时我肯定感到恐惧,可那时我沉浸在自己小小的思念的世界里,竟然没有觉得害怕.这一切都象是影子在隐退,在我的记忆里它们只是布景一样的站在远处.因为我的眼睛和心都仰望着高挂天上的冰轮,她是如此的明亮和皎洁,月光拥抱着我,照看着我,她让我感到亲近和温暖.我觉得我的心和她的月光一样的凉,一样的静,一样的沉默,一样的无欲无求.她知道这个小女孩为什么坐在这里?她了解这个小女孩在想念着谁?她理解这个小女孩未出口的还沉睡在的心底深处的话语.在记忆里这好象是一个没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的夜晚.一种不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沉入了幼小的我的心底,神秘的,忧伤的,清冷的,宿命的,恰似这高高在上,俯看人间却始终无言的月亮.现在想来,那时的所觉所感想必就是孤独了,这是造物主在每个人呱呱坠地时赠送的无法拒收的礼物吧?
我常想,月亮的慈悲是否正是因为她看尽了人间沧桑,悲欢离合,所以把月光无保留的洒向人间,来抚慰孤独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