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从我有记忆力的那刻到我十七八岁离开家,父亲给我的印象几乎都是冷漠严肃和无动于衷的.他可能认为管教女孩子应该是母亲的责任.与我们姊妹仅有的交流可能就是我们做错了事被他责骂.我常常羡慕别人家的父亲,能和自己的孩子有说有笑,关系融洽,彼此间有种温馨的亲密的氛围.而我的父亲为什么对我们就这么冷硬,这么漠不关心呢?有时恰巧家里就有我和父亲在,我就会感到别扭,坐立不安,觉得连空气都凝滞了,直想逃开去.这样的一种情绪,直到发生了一件事,才发生了转变.我才体会到了父亲对我们的爱,只是这爱平时里埋藏的太深,以至我们以为是不存在的.
一想到温柔敦厚娴静这类美好的字眼,我就会想起我的姐姐.这一点也不过分.姐姐是我们姊妹性格中最好的一位,天生是个大姐,懂事,善良,体贴,有些大大咧咧的,这让她宽容和忍让.姐姐的好看是大家公认的,她的细细的单凤眼,挺而直的鼻梁,唇线分明的象花蕾一样的嘴唇,润白的皮肤,高挑的身材,浑身散发着古典美,让姐姐在同龄人中如鹤立鸡群一般.姐姐和任何一个青春妙龄的少女一样,在心里偷偷描画着自己的白马王子高大英俊的形象.可正是美丽出众的姐姐在婚事上却颇不顺利.姐姐初中毕业后,没有复读.姐姐就成了妈妈的好帮手,家里的好劳力.农村的女孩一般都早早的定亲.有好几个人上家来提亲,家庭条件都不错,可人长得都不怎样,父亲处于现实的考虑,想为姐姐选个殷实的家庭,免得以后过日子受苦,便硬拿主意给姐姐定了一门亲事,可姐姐一直抑郁不乐,最终在定亲两年后退了这门亲事.这以后不断有人来提亲,不是姐姐看不上,就是家里不同意.这样断续几年,父亲和母亲都有些埋怨姐姐,要挑什么样的人呢?家里不错,人老实本分就行了.想必那两年姐姐心里有很大的压力.恰在这时,同村姐姐的一个同学,在广西服兵役,这时回家探亲,遇到姐姐,便动了做媒人的心思,要把他的战友介绍给姐姐.他的这个战友是我们临近村的,家境不错,就是个子不太高,但一身军装在身上还是不同于农村的男孩的.事后,我想那一身军装也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两人一见面,聊的颇为融洽,情投意合.男孩不久就返回部队了,从此鸿雁传书,遥递相思.姐姐一心沉浸在爱的甜蜜中,红润的脸庞透着柔情.每有来信,就是姐姐最幸福的时刻.夜深人静,月亮悄悄得把清光洒在姐姐的窗棂上,怕惊扰这正书写着对爱满怀憧憬的少女之心.我想这是姐姐最为幸福的时光.
就这样书信来往了有一年多.初冬时,同村的同学退役都回来了好长时间了,可姐姐的心上人还不见踪迹,信也没有了.姐姐心里忐忑不安,便去问同学.谁知同学竟说那个男孩早就回来了,而且遵从家里的意见,和一位城里的有些地位的,能帮他找工作的女孩定了亲,想必都快要结婚了.同学还说当初认为他人不错,就介绍了,现在成了这样子,觉得对不住姐姐,也不知怎么开口,所以就一直没告诉姐姐和我的家人.我不知道姐姐听了这番话后,心里是怎么样的难受.姐姐回家把这事告诉了父母,父母的气愤也是不言而喻的.姐姐没吃晚饭就睡下了.我们也不敢打扰她,知道她此时的伤心.这个晚上想必父母也是辗转难眠吧.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起来晨跑的我发现大门虚掩着,锁在旁边挂着,我知道大门是每晚必锁的.我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念头,我忙到姐姐住的屋子,看见门开着一条缝,并没从里面叉上,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有张纸,写着"爹,娘,我走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你们不要找我".姐姐走了?一时间各种各样的坏念头涌到脑中,眼泪已经下来了.我慌忙拿着姐姐留下的纸条叫醒父母,父亲和母亲尚未起床,听到我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打开门,我把姐姐的纸条递给父亲,说:姐姐不见了.母亲听完我的话,心绞痛就发作了.忙拿药让母亲服下.父亲颤抖着手,仔细的看着姐姐留下的纸条,又问我何时发现姐姐不见的.听完我的话,父亲说:天刚亮,可能走不了多远.你骑车顺着路找,往庄稼地里多瞅瞅,我去城里她同学那里找.我赶忙推车要走,父亲又叫住我:要是没有,你再到那个男孩家,看是不是在哪儿.父亲说完就走了.父亲让母亲在家,万一姐姐回来,千万留住.
沿着路,我把车骑的飞快.冬天的早晨是这样的寂静和冷清,风吹到脸上,冰凉一片.此时天已大亮了.早起捡拾猪粪的人秃着脑袋,缩着脖子,慢慢的走着.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我东张西望,搜寻姐姐的身影,心里在暗暗的喊着:姐,你在哪儿啊?我的泪不自主的流下来,我恐惧,我害怕,我极力打散心里不断冒出的坏念头.迎面来了一辆拖拉机,车厢里坐着一个头扎花头巾的女人,我越看越象姐姐,那就是姐姐,我的心抨抨地跳了起来.拖拉机越来越近,我紧紧的盯着这个女人.一点一点看清楚了,我的心也一点一点被失望摔的生疼,不是姐姐,是一个满脸皱纹的女人.我继续前行,空无一人的田野,空无一人的道路.
我到了那个男孩的村子,因我不知他的家在何处,只能边走边问.他的家临近公路,倒也好找.他家的大门开着,我也顾不得许多,进门就问某某在不在家.他探头一看,他认得我.忙出来问有什么事.我说我姐来你这儿了没有.没有,他说,怎么了?我一听他说没有,我忍不住眼泪又下来了.我厌恶得一眼也不想看他,低着头给他说了原委.他也有些着急,安慰我说不会有事的,可能到同学家里也不一定啊.她要是来,我让她赶快回去.我沉默着,推车慢慢的走着,这时路上开过一辆大卡车,司机楼里坐着两个人,一晃而过.我又觉得靠窗坐着的那个人是姐姐,而且越是想越觉得是,难道姐姐真的要离开这个地方?她要去哪里?汽车早已不见了踪影,我要追吗?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只是我的幻想,姐姐不会在那车里,那是油田上早班的运输车.事情过后,我才体会到,原来在极度的焦虑和期盼里是会让人出现幻觉的,觉得每个人都是你等待盼望的那个人.也许姐姐已经回家了呢?我赶回家里,只有母亲一人.母亲也到姐姐的好友家里去过了,没有.我给母亲说着我到那个男孩家的情况时,父亲也回来了.父亲到了姐姐要好的同学那里,问清了姐姐不在,就马上赶了回来,父亲也盼望着回到家能看到姐姐吧.父亲分析着姐姐还能去哪里,准备再出去找.正说着,我听到了一声门响,忙跑到屋门口,正看到姐姐从转角处走过来."俺姐回来了"我的声音又有了泪音.姐姐默默的进屋,坐下.父亲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姐姐,忽然厉声说"把你拉扯这么大,会给大人找事了..."说到这儿,父亲突然放声大哭,屋里全是父亲的嚎啕之声,那泪水流满了脸庞,大滴大滴的顺着下巴落到父亲的衣襟上,眨眼湿了一片.我,母亲,姐姐都在父亲的哭声里默默垂泪.
就这样这件事就过去了,父母没有责备姐姐,也再没提过离家出走这件事.可我一直吃惊于父亲的哭泣,一直忘不了父亲张嘴大哭的模样,那满脸满颊的泪水,那一片被眼泪濡湿的衣襟,那似乎一直回荡在耳边的哭声.这眼泪有力的推翻了我以往对父亲的成见,父亲对我们的爱不就在这"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泪水里么.原来中父亲的心里有柔软的地方,那地方就是他的孩子的位置!
